上花轿前,我爹叮嘱:让宿敌的儿子绝后,我玩不过,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发布日期:2025-09-10 04:45 点击次数:155
我嫁给了跟我家有血海深仇的仇家儿子。
出嫁那天爹紧紧攥着我的手交代:“小舟 嫁过去后得把那家搅得鸡飞狗跳 拿出你以前叛逆的劲儿。”
我扶额头说:“爹 别对我期望那么高。”
他仍攥着我的手不放:“我相信你 你小时候就能让我在朝廷上头疼 奏章被弄坏 升官没门儿 现在怎么就不能让他们家也乱套。”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奏章上的墨真不是我洒的。”
为不让他继续唠叨 我赶紧钻进花轿 紧紧拉住帘子 催轿夫快走。
我叫姜小舟 在京城也算有点名气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我的未婚夫也挺有名 是顾大将军的儿子顾渡。
我们俩在京城都挺出名 但出名原因不同。
我出名是因我家世好 爹是当朝宰相 妈是将门之后 我性格也像妈一样直爽火爆。
顾渡作为大将军的儿子 没去从军 反而考科举 还考中探花。
圣旨下来那天 好多酸溜溜的人来恭喜我 都被我怼回去了。
事后想想 其实没必要这样 毕竟我只是嫁给了爹政敌的儿子。
姜武和顾文在朝廷上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谁也不服谁。
你今天提议边疆增兵 我明天就说国库没钱 养不起那么多兵。
你今天说佛骨该迎进宫里供着 我明天就说这是打扰老百姓 不如把钱花在边防上。
你今天说儿子该成亲了 我明天就说我家女儿先嫁人。
皇帝干脆一拍板:“那就一起办了吧。”
圣旨一下 顾文和姜武都没话说了。
听说顾文被他老婆骂了一整晚 说他儿子没了 面子也丢光了。
顾大将军闷头去酒楼喝酒 结果碰上同样被老婆赶出门的姜宰相。
两人本来垂头丧气 一见面却来劲儿了。
姜宰相拱手:“恭喜啊。”
顾大将军回礼:“好说好说。”
姜宰相又问:“被老婆骂得够呛吧。”
顾大将军厚着脸皮:“没那回事 我老婆说 阿渡是男的 将来可以娶好几个老婆 能生一大堆儿子 不影响。”
我爹这个文官 气得捏碎酒杯 回到家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小舟 你一定要让顾渡没孩子。”
我妈听到声音赶来 一巴掌把我爹扇开:“顾渡没孩子也是你家没后代 让你别喝酒你还喝这么多。”
我妈把我爹赶进房间 然后对我说:“宝贝 事情都这样了 你要和顾渡好好过日子 他是新科探花 多少人想嫁都嫁不到 孽缘也是缘 你要珍惜 别听你爹胡说。”
我抬头看天。
珍不珍惜 得看情况再说。
说实话 听我爹骂顾文这么多年 我也养成听到“顾”字就皱眉的习惯。
真愁人 以后在顾家该怎么相处。
听说皱眉多了会长皱纹。
不过 听说顾渡长得很帅 还很聪明。
大将军的儿子能考中探花 可见他很有两把刷子。
有传言说 要不是他长得太好看 适合当探花 说不定新科状元就是他了。
我希望他也能聪明地跟我配合 不然我过得不开心 他也别想好过。
我正胡思乱想 盖头被掀开了。
顾渡脸上有点红 好像喝了点酒。
他身材高大挺拔 穿上喜服特别帅气 肩宽腰窄 很有男人味。
但他好像不太开心 因为他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朝我伸出手。
我下意识打了他一下。
“你想干嘛。”我语气强硬 心里有点发虚。
其实我心里知道他想做什么 那些藏在箱底的风月小说我也看过不少。
但我心里想 顾家的儿子 想轻易得到姜家的女儿 没那么容易。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你头顶有蜜蜂。”
我是不是误会他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 赶紧去抓蜜蜂 但蜜蜂飞得太快 我一巴掌拍到顾渡胸口。
他的皮肤很好 手感出乎意料。
“那个 纯属意外。”我尴尬地笑了笑 悄悄把手缩回来。
顾渡却抓住我的手 在他胸口轻轻摸了摸。
他的皮肤真的很好 手感很不错。
我的视线刚好到他脖颈的位置 看到他喉结轻轻动了动。
我赶紧闭上眼 脸更红了。
老天啊 我这明明是被误会的“轻薄”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感觉手有点发抖 被他牵着绕到后腰 变成拥抱的姿势。
他下巴轻轻抵在我额头上 呼吸轻柔 带着淡淡酒香。
我整个人都懵了。
“小舟。”他叫我。
我没吭声。
“娘子。”他又叫了一声。
我迷迷糊糊抬起头 看到他那双非常好看的眼睛。
顾渡笑了笑,低头吻了下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的气息。
我入睡前最后的念头是,
爹,我太弱了,我斗不过他。
顾渡是个精明的人,始终没有提及我俩父亲之间的旧怨。
相比之下,我爹就显得有些沉不住气。
第二天清晨,他拿着一把梳子给我梳头,动作温柔,看起来像极了一个疼爱新婚妻子的丈夫。
我却觉得他太做作了。
我们之间本就没有感情基础,他却突然变得深情款款,还一口一个“娘子”,实在让我难以接受。
果然和他爹一样,都是喜欢演戏的!
呸!
我一把抢过那把牛角梳,顾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轻声问我:“是不是扯到你的头发了?”
我冷冷地回答:“没有。”
他接着又问:“那是怎么了?”
我对着铜镜中的他,语气坚决地说:“我不想让你碰我的头发。”
他不急不躁地继续问:“是因为昨晚压疼了你的头吗?”
一旁的小侍女忍不住偷笑。
我脸一红,怒道:“别说了!不是那回事!”
他慢悠悠地说道:“那就是看我不顺眼了。”
我直视他,点头道:“没错。”
他拉过一张凳子,在我身边坐下,一副认真交谈的模样,语气诚恳地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我瞪着他,他却一脸无辜。
我总不能直接说,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仇,所以我看他不顺眼吧!
那样反倒显得我太沉不住气了。
不行,我不能输!
于是我冷笑着说:“因为你爹曾经说过,你要娶很多小妾,生十八个儿子。”
顾渡倒了杯茶递给我,眼中带着笑意:“这话不是我说的,娘子这是在迁怒吧?”
哼。
“那你答应我,不准娶很多小妾,不准生十八个儿子。”
顾渡刚要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凭什么呀,你这个人好坏!”
那是顾渡的妹妹,顾央央。
我向来不会轻易让步。
于是我抬了抬眼皮,语气刻薄地说:“我是谁?你说话是不是该注意称呼?”
顾央央拉着顾渡的袖子摇晃,跺着脚大声说:“她欺负我!”
顾渡轻声提醒:“要叫嫂嫂,知道吗?”
我抬起眼帘,假装认真地画眉,偷偷从铜镜中观察他的表情。
他神色平静,看起来很认真。
嗯,还算他识相。
顾央央又跺了跺脚:“她哪里配做我嫂嫂,我要阿随姐姐做我的嫂嫂!”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螺子黛断了,画好的远山眉也歪了,显得有些滑稽。
“阿随是谁?”我皱眉问。
顾渡伸出手,用帕子蘸了点水,轻轻擦拭我眉骨上的墨迹。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整齐的睫毛。
“阿随是谁?”我拍开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次追问。
顾渡叹了口气,说:“是央央胡说的。”
我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顾将军是个不错的人,不像我爹口中说的那样刻薄、小心眼。
他高兴地接过我奉上的茶,说了一些关于夫妻要和睦的话,然后递给我一大包礼金。
顾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用一种“我家的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神情,递给我一只玉镯子。
一句话都没说。
我有些尴尬。
顾渡低声解释:“这是外婆送给母亲的礼物,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我看了眼顾夫人,她脸上写满了“我才不信你这套说辞”。
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想着不能辜负顾渡的好意,便勇敢地说:“谢谢娘亲,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将来留给我的儿媳妇。”
顾夫人被茶水呛到了,表情十分精彩。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顾将军却说:“没什么事你们就先回去吧。”
顾渡立刻拉着我离开了。
我把礼金和玉镯交给小柳儿保管,顾渡则表示要带我去看看院子。
不是我们现在住的院子,而是他日后要搬进去的宅子。
顾渡被点为探花,最近刚有了官职,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府邸了。
一方面我觉得这很好,好就好在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赖床了。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有些不踏实,我还没搞清楚那个“阿随”是谁呢,怎么能就这么离开呢?
于是,我私下里嘱咐小柳儿去打探消息。
小柳儿机灵聪明,我很放心。
把她留在顾府后,我心情愉快地跟着顾渡出门了。
顾渡的新宅在京郊,地方虽然偏远了些,但面积很大。
我跟着他参观院子时,心里美滋滋的。
这个地方可以建花房,那个地方可以摆放假山。
池塘里可以引来山泉水,种上几株莲花,再养上几尾锦鲤。
这样的生活想想都觉得惬意。
所以当顾渡对我说:“家宅修整之事还要娘子多费心了”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毫不犹豫地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赠予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小柳儿在顾府里并没有打到关于阿随的任何消息,因此当再次听到“阿随”这个名字时,我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记起她是谁。
国公府的二少奶奶梁氏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她家孩子的周岁宴,特意给我送来了一张请帖。
女眷们坐在院子里谈笑风生,我正逗着小娃娃玩耍,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阿随”。
一个身着粉红裙装的姑娘对着喊她的人轻轻一笑,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温润光辉的明珠。
我低声问梁氏:“阿随是谁呀?”
梁氏回答说:“她是新任御史大夫的女儿,家中排行第四,大家都称她为四姑娘。她原本是苏州人,一年前随父亲来到京城。你不知道她?说起来她和你夫家还有点亲戚关系呢。”
我故作平静地夹了一颗花生米,说道:“什么亲戚关系啊?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梁氏把孩子交给奶娘抱着,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说:“御史大夫的妻子是你婆婆的小表妹,要是硬要算的话,阿随也算是你的表妹了。”
我冷哼了一声,望着那位气质温婉的姑娘,语气中带着不屑:“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要是人人都想和我攀亲,那可就太多了。”
梁氏明明听出了我的话外之意,却故意起哄,把阿随叫了过来:“四姑娘,你过来一下。”
我狠狠瞪了梁氏一眼,她却笑得幸灾乐祸。
在阿随还没过来之前,梁氏凑近我耳边轻声说:“你别不领情,我告诉你,阿随以前对你夫君一口一个表哥地叫,整个京城就你不知道。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当面见见情敌,说不定人家以后还有机会进你家门呢。”
我掐了梁氏一下,她哎呦着站起身,临走前还是把阿随拉到了我身边。
“这是你渡哥哥的妻子,他俩成亲的时候你生病了,大概也没见过面吧?”
阿随温柔地说:“是我生病的不是时候,错过了这桩喜事。”
我没接她的话,直接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阿随轻声回答:“十四岁了。”
我“哦”了一声,接着说:“那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
阿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语气冷淡地说:“婚姻大事,听从父母安排,媒妁之言,我可不敢多说。”
“央央好像和你很熟,我嫁进顾家后却没见过你,”我端着酒杯,笑容有些勉强,“作为表嫂,真是遗憾啊。”
阿随低头说道:“我应该避嫌的。”
避什么嫌?
我捏紧了酒杯,皱着眉还想继续问,但远处有人喊着阿随的名字。
阿随像是松了口气,对我行了个礼便匆匆返回原位。
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继续喝着。
我的酒量不太好,但酒品还不错。
所以顾渡扶我回去的时候,我只是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马车晃晃悠悠,我昏昏沉沉。
他一只手让我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我心里有些难受。
“我今天看到阿随了。”我说。
顾渡“哦”了一声,说:“你不喜欢她,所以不开心吗?”
我摇摇头,又摇摇头。
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不开心,
是因为我发现我竟然有点喜欢你了,所以才这么难过。
我没有说话,顾渡也没有再追问。
马车里很安静,我就这样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之后我又继续忙于新居的装修事宜。
新家离顾府很远。
为了方便监督施工,我先把卧室装修好,搬了进去。
院子的整修要花不少时间,慢慢来,反正顾渡不急,我也不急。
不过,顾将军和顾夫人倒是挺着急的。
主要是顾渡表示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顾夫人心疼儿子,说哎呀你新家还不成样子,你怎么能住呢。
顾渡却说小舟都能住,我难道比她还娇贵吗?
顾将军“哼”了一声,意思是姜武的女儿都能住,我顾文的儿子自然也能住。
于是顾渡就搬了过来。
穿过尘土飞扬的大厅,穿过堆满木料的小院,推开满是灰尘的月亮门,顾渡对着惊讶的我微微一笑。
“娘子,有没有想我?”
书房外泥瓦匠在忙碌施工,书房里顾渡看书看得专注,完全不受干扰。
我进去给他送汤,他放下书,搁下笔,拿起汤勺前还先问我:“你饿不饿啊?”
你看,他这个人挺特别的。
从不抱怨,在哪里都能从容自若。
也从不说喜欢我,但处处都在关心我。
他有那么多优点,对我几乎无可挑剔,我简直要爱上他了。
可是……
我盯着忙碌的小柳儿发呆,把她看得有些发毛,等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我才叹了口气。
“你说,顾渡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小柳儿认真想了想,好半天才说:“姑爷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你看,这正是问题所在。
顾渡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顾渡很有责任感,这意味着他一定会对他的妻子好。
无论他的妻子是谁。
是我姜小舟,还是李小舟、赵小舟。
又或者是那个阿随。
应该都一样吧,都能得到他深情的眼神、温柔的照顾。
而且,阿随显然曾经在顾渡的生活中留下过深刻的痕迹,以至于央央认定她是未来的嫂子,以至于他不愿意在我面前多做解释。
可是,这样的阿随,在他认定她不是妻子之后,就像投进湖中的石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顾渡的喜好是可以被精确衡量的吗?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忍不住泛起酸涩。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喜欢上顾渡了。他那么俊朗,又那么聪慧,还那么温柔。
但我也清楚地意识到,我想要的,是他对姜小舟的爱,而不是他对妻子的义务。
喂,姜小舟,你想要的太多了。
我一边批评自己,一边控制不住心里那些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念头。
我要让顾渡爱上我,我要让他的眼里只有我。
宅子落成了,顾渡邀请我爹为正堂题写匾额。
我爹非常高兴,觉得顾渡确实有眼光。
我娘也特别欣慰,主要是觉得顾渡懂事,懂得讨好老丈人,那对我肯定也不会差。
这种逻辑听起来挺合理的。
我被娘这番话分析得心服口服,却又有些烦恼,连最爱的乳酪都吃不下去了。
娘看我神色不对,便问我怎么了。
我扭扭捏捏半天,才低声说:“顾渡好像心里另有其人。”
我娘一听,眉头立刻竖了起来:“他心上人不是你吗?”
我捏着勺子,差点掉下泪来:“我也希望是啊。”
娘听完我的解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浑身发毛。
我心里发虚,忍不住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娘语气悠长地说:“我看你太天真了,这么早就动了真情。”
我原以为娘是在责备我,闷闷不乐地说:“我先喜欢上他的,看来我是输了。”
娘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把燕窝推到我面前让我喝,慢悠悠地说:“你以为动心就是输了?别被你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影响了。你们的日子是你们自己的,你的幸福比你爹的意气用事重要多了。”
我咕咚咕咚喝完燕窝,急切地问:“那我先动心是不是就赢了?”
娘看着我,笑着说:“是啊。这世上,真心换真心,如果遇到对的人,你付出的真心就是你的底气。”
我还是有点迷糊:“可是那个阿随……”
娘摇摇头说:“那算什么。以你夫君的聪明,要是真想追一个姑娘,什么手段用不出来?他既然说那是小孩子胡说八道,你就当它是小孩子胡说八道好了。就算阿随找上门,你也要拿出正妻的气场,把她压回去。”
我看着娘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问:“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娘把手缩回去,轻描淡写地说:“哪能呢,你爹从来就没给我这种机会,所以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无语地看着她,顺手把她的燕窝也抢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在她“小兔崽子你干啥”的惊呼中,斯文地擦擦嘴说:“我也不会给顾渡这种机会的。”
前面,我爹正和顾渡对坐饮酒。
两人边喝边聊,从天文谈到地理,老头子兴奋得不行,觉得和顾渡特别投缘,几乎要把他当作知己。
要不是我拦着,他估计就要拉着顾渡去拜把子了。
喂!
这酒品也太差了吧!
我一边艰难地把顾渡的袖子拽出来,一边冲屋里喊:“娘!你管管我爹!”
大概是喝多了,顾渡也有点站不稳,脚步一晃,正好靠在我肩上。
“喂喂喂,我有点站不稳了啊——”
我今天穿的是鹅黄色裙子,弄脏了可太明显了!
顾渡!
你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我手在空中乱抓,结果却看见刚才还醉醺醺的人睁开了眼睛,笑着看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和身上的酒气完全不符,异常清醒。
他扶住我的腰,稳稳地将我抱住。
那边,我爹还在醉醺醺地对着空气喊:“贤婿啊——”
你家贤婿早就离开酒桌了,清醒点吧。
顾渡眨眨眼,问我:“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你先放手。”
他箍在我腰上的手却更紧了,低下头靠在我颈窝。
“我喝醉了,”他在我耳边笑着说,“所以松不了手。”
我有点怀疑顾渡喝醉之后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成亲那天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趁我娘赶来照顾我爹之前,掐着顾渡的腰,用力把他推开。
你们都知道吧,我继承了外公家的武学。
咳,不夸张地说,我以前也是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所以第二天早上,顾渡换衣服时,看到腰上的两块淤青,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昨天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
我仰望天空,思索片刻后回答:“应该不算出格吧。”
他一边平静地系着衣带,一边转过身来,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措辞:“我不太记得自己醉酒后做了什么,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抱着被子坐起身,脸上挂着笑意。
“你昨天叫了两声阿随,你知道吗?”
顾渡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我娘昨天刚跟我说,像我丈夫这样聪明的人,要是想追一个姑娘,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能追到。但你没有这么做,说明你不喜欢阿随。”
我仰起头看着他,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却照不进他的脸。
“我差点就信了我娘的话,但你昨天喊那个姑娘名字的时候,语气那么真诚,还带着伤感和遗憾。”
我越说越生气。
干脆一脚踢开被子,叉着腰站了起来。
我盯着顾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昨天到底醉没醉?”
像雕塑一样定格的顾渡终于动了动。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又搓了搓脸颊。
他那张白玉般的脸多了几分血色,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接着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腕,轻轻一带。
我毫无防备地跌坐在柔软的被子里。
“我是醉了,不然不会被你掐出淤青。”他笑了笑,顺手拿起外衣披在我肩上,“但我跟阿随……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依然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仿佛怕我逃走。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生气,只能闷闷地说:“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们都是普通人,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顾渡虽然长得像神仙,但他的故事,其实和平常的二流小说也没什么两样。
阿随和央央是同龄人。
顾夫人生下小女儿那年,顾将军正在外征战,生死未卜。
京城里传出谣言,说顾将军叛变,全军覆没。
顾夫人慌了神,还在月子里就天天以泪洗面。
当时顾老夫人还在世,手段强硬,找到了顾夫人表妹的丈夫——一个做县令的,把央央和阿随偷偷调换了。
老夫人说,要是顾将军真的不忠不义,至少要给顾家留下一点血脉。
顾将军最终没有获罪,但阿随却只能永远是阿随了。
因为顾老夫人当年的举动虽出于好意,却被视为欺君之罪,一旦被发现,就是大逆不道。
所以顾家不能公开接回阿随,只能暗中对她好。
宋县令本人才能平平,能升任京城御史,也有顾夫人思女心切的原因。
故事讲完后,顾渡沉默了很久。
我挠挠头,又挠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顾将军被人误会的那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忽然笑了,温柔地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
在淡淡的晨光中,他的侧脸也显得格外柔和。
“你啊……”他低声说道。
我拉下他的手,按在被子上,问:“我怎么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很会抓住重点。”
顾渡转身离开了房间,我抱着被子怔怔地坐在那里,思绪飘远。
我发呆的对象,自然还是阿随。
一想到她,我心中就忍不住泛起一阵叹息。
据顾渡所说,家人并没有将她的真正身世告诉她。
因为无法将她接回顾家,所以干脆选择不让她抱有希望和期待。
他们认为,骄傲会招致祸端,思虑过多不利于成长。
他们对阿随的保护,就是让她继续以宋家小姐的身份,安稳无忧地生活下去。
这个逻辑确实说得通。
我也听过不少因执念缠身而一生困苦的悲剧故事。
但!
我真想抓住顾渡的肩膀,大声对他说,你们根本不懂少女的心思!
少女是什么样的生物?
有人对我好,我一定会加倍回馈。
顾家对阿随如此关心,阿随难道不会心生感动吗?
会的,一定会。
因为我就是这样爱上顾渡的。
不知不觉间,我仿佛又看见阿随站在我面前,语气清冷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随不敢妄言。”
我闭上眼,忍不住哀嚎一声,重重地倒在床上。
以前我还能像母亲教的那样,撸起袖子把人骂走。
反正我脸皮厚,不在乎。
可阿随是顾渡的亲妹妹啊,我顿时觉得烦恼极了。
这一烦,连饭都吃不下了。
煨鹿肉是我最爱的菜肴,可今天一闻到那香味,我就感到恶心反胃。
“端下去端下去,我要吐了——”我捂着嘴从椅子上跳起来,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顾渡放下筷子,跟着走出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他欲言又止,递来一块帕子,“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我吐得几乎要晕过去,脸色苍白,耳朵嗡嗡作响,与他对视片刻。
然后我竟然从他眼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我也怕我真的怀孕了。”
他稳稳地扶住我,问:“你怕什么?”
我怕的可多了。
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如果真的有了孩子,我该怎么照顾他/她?
见我沉默不语,顾渡继续说道:“而且不是‘又’,我不怕,我很期待。”
我转头看着他。
廊下有画眉在鸟笼里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
他也低头看着我,神情平静,从容不迫。
“你为什么……”我有些困惑,“我以为你应该讨厌我。”
他问:“讨厌你什么?”
我说:“你刚中了新科探花,多少权贵之家都等着榜下捉婿,可你却因为一纸赐婚,被我和你绑在一起。我虽然不在乎世人的议论,但也明白自己并非理想的新娘人选。更何况你父亲与我父亲是多年宿敌……嚯,我甚至怀疑陛下赐婚就是为了让我们两家互相折磨,直到一方彻底垮掉为止。”
我慢慢说着,忽然有些难过,声音也低了下来:“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并不纯粹,所以,你应该挺讨厌我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
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向他。
我迎上他深邃如潭的眼睛。
“你听好了。”
他的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严厉。
“如果我不是自愿的,没有人能逼我娶你。”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听明白了吗?”他又问。
林大夫捻着胡须,然后说:“这个嘛,好像不是喜脉啊。”
顾渡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又站到林大夫面前。
“您要不要再把一次脉?”
林大夫的徒弟看了顾渡一眼,大概觉得他太啰嗦了。
我悄悄看了顾渡一眼,觉得他真是可怜。
林大夫倒是没有不耐烦,笑着说道:“顾大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依我看,这倒是好事。夫人年纪尚轻,再轻松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我点点头,又点点头。
顾渡眉头的褶皱才稍稍舒展,语气缓和道:“多谢林大夫了。”
林大夫收拾好药箱匆匆离开,顾渡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咦,怎么还不去办公?
哦,他今天请了假。
我慢慢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了笑,说:“没事。”
从那天起,顾渡忽然变得格外忙碌。
早出晚归,人都瘦了一些。
我问他到底在忙什么,他总是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不再追问他的私事,专心致志地打理我们的院子。
假山终于建好,溪水潺潺流淌。
廊下添了几只新的鸟笼,鹦鹉偶尔模仿我说话。
花房加装了玻璃顶棚,阳光洒进来,照得花朵更加娇艳。
我跟着厨娘学习烹饪,煲汤炖煮,样样拿手。
顾渡回家越来越晚,我有时等他,有时却会睡着。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惊醒,感觉顾渡正俯身靠近。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双臂环着我,伸手轻轻按了按床铺,接着替我掖好被角。
“你在做什么?”我忍不住问道。
他一愣,说:“你醒了啊。”
“嗯,那你到底在干嘛呢?”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你不知道自己睡姿很差吗?”
原来他是怕我从床上滚下去。
我还在发呆,他便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低声说:“睡吧。”
夜色正浓。
而白天发生的事,就没有这么温馨了。
京城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连最爱热闹的梁氏,最近都不再举办聚会。
我知道,自从太子去世后,储君之位便空了出来。
宣王与晋王渐渐崭露头角,各自有朝臣支持。
最近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已有立储的打算。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日益激烈,如今的焦点集中在无锡贪腐案上。
我爹曾说过,朝廷风气不正,至少七成官员都收过贿赂。
一个月前,无锡遭遇旱灾,庄稼颗粒无收。
天子下旨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然而无锡府的粮仓里只有两天的存粮,放完后,无锡府尹也自尽了。
皇帝震怒,一面下令周边州府调粮,一面下令彻查此案。
宣王与晋王都在调查队伍中安插了人手,暗中互相牵制。
他们的手段一个比一个狠,连伪造证据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爹在家忧心忡忡,私下对我说,宣王与晋王都不是德行出众之人,无论谁当上储君,恐怕都难以胜任。
总之,京城一时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自家会被卷入风波。
以上,是我所知道的。
但我并不清楚,在这场风波中,顾渡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或者他准备扮演什么角色。
就在这时,阿随迎来了她的及笄礼。
宋夫人邀请我们参加,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及笄礼现场布置得热闹非凡,许多大家闺秀都到场了,看得出来,阿随很受欢迎。
阿随亭亭玉立,我递上礼物,她笑着接过。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没有到场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直到宴席结束,顾渡始终没有出现。
顾夫人很不高兴,事后对我们一顿责备。
顾渡说,他把阿随当作妹妹,但阿随未必明白这一点。
顾夫人愣住了。
我们俩分手了,这件事主要责任在顾渡。
他却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问我是否想去餐馆吃点东西。
最近朝廷局势不太稳定,酒楼的生意普遍冷清。
我推开窗,朝街巷那边望了一会儿,突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被掀开,走下来一男一女。
那女子戴着帷帽,从头遮到腰,而那位男子我却认得。
是新晋的状元,边明远。
就是那个被传因为相貌平平而意外夺魁的人。
顾渡走到我身旁,目光也落在窗外,停顿了一下。
他显然看清了来人,却伸手将窗户合上。
“小心着凉。”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却神色如常。
“你知道我讨厌边明远?”我问他。
我这么说是有缘由的。
边明远出身寒微,是甘肃人。为人严谨,做事一丝不苟。
他平时最看不惯三件事,一是纨绔子弟,二是行为不检点的女子,三是不懂分寸的君子。
很不巧,我就是那个被他公开批评过的京城女子。
“哦?”顾渡倒了杯茶递给我,“你讨厌他?”
我简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后撑着胳膊笑了起来。
“他啊,为人古板正直,从不虚与委蛇,说话确实得罪了不少权贵。”
我假笑了一声:“是吗?”
顾渡抬起头,认真地说:“他是正直之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对他有成见。”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翘,像未开的花瓣。
他专注看东西时,眼睛像寒夜中的星辰。
只有一点点光,却明亮而深远。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接着我又想起一件事。
和边明远一起出现的女子是谁?
我记得边明远似乎还没成亲,也没有姐妹。
顾渡在茶香缭绕中微微一笑:“大概是位贵人吧。”
这是什么回答。
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边明远。
还有那位戴着帷帽的姑娘。
“边兄。”
“顾兄。”
门轻轻合上了。
边明远看到我,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也在。”
我本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可顾渡咳嗽了一声。
“这是我夫人。”
“我知道这是你夫人,但是……”边明远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顾渡为何要多说一句他早就知道的事,勉强开口,“嫂夫人。”
我的心情忽然变好了,笑盈盈地说:“你好啊。”
“原来你就是姜小舟。”
一直沉默的姑娘伸手撩开帷帽的白纱,认真地打量我。
“你见过我?”我问。
她有一张英气又好看的脸。
丹凤眼,远山眉,鼻梁挺拔。
每一处五官都像是精心雕琢的杰作。
她带着一丝调侃看向顾渡,他没有开口。
于是她微微一笑,对我说:“没见过,不过早有耳闻。我是澹台星越。”
澹台是皇室姓氏。
我睁大了眼睛。
顾渡平静地说:“见过郡主。”
澹台星越不再理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渡。
「兄长托我给您带信。」
顾渡接过信,却没有拆开,而是请他们坐下。
边明远的大氅上还沾着雪花,他却没去拍,只是神情凝重地看着顾渡。
顾渡自顾自地取出茶叶,泡了一壶茶。
外面风很大,呼啸着拍打着木制的窗棂。
没人说话。
只有羊肉火锅在咕噜咕噜地冒泡,让包厢显得更加安静。
边明远一脸迟疑,顾渡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开口:「顾兄,无锡那边……」
他只说了几个字,又停了下来。
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难以启齿,不知如何表达。
澹台星越抢着说:「无锡那桩案子究竟要查到什么时候?我们找到的证据已经足够——」
她话未说完,就被顾渡打断。
「郡主,」他将一盏茶轻轻放在她面前,神色平静,「包厢更适合品茶赏雪。」
澹台星越脸色苍白,却依言不再开口,只是捧着茶杯出神。
今夜有雪。
今夜无月。
今夜有灯会,就在城东。
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是花灯节。
虽然朝堂争斗愈演愈烈,但百姓们依旧热热闹闹地过着自己的节日。
顾渡非要我们四人一起去赏灯,谁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用意。
澹台星越将帷帽换成了面纱,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灵动有神。
「原来京城是这样的。」她低声说道。
我站在她身旁,把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问道:「难道郡主是第一次来京城?」
她直直地看着街市上五彩斑斓的花灯,轻声回应:「是啊,我一直都在西北。」
见我看着她,她略显羞涩地说:「是不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我摇摇头,买了一盏羊角灯塞到她手中。
「西北的睦王爷既忠诚又孝顺,当年为了消除皇上的疑虑,主动交出兵权,甘愿守在西北。我父亲对他的评价很高。」我抬头看着她,「睦王爷的女儿,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澹台星越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灯笼。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姜小舟,你很聪明,我开始喜欢你了。」
我翻了个白眼:「那真是委屈你了,一直在跟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她很自然地甩锅:「都怪边明远把你形容得像个泼妇。」
我一听到边明远的名字就来气:「他脑子有毛病!当初判定我不淑不贤的时候,我们根本就没见过面!」
澹台星越惊讶地说:「啊,是吗?那他可真是太过分了。」
我越想越气,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边明远的袖子。
他被我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要干嘛?」
我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瞪着他看。
边明远努力想挣脱我的手,但力气不够,只好软化态度。
「你你你你能不能注意点妇德啊,你夫君还在呢。」
我回头看了顾渡一眼,顾渡挑了挑眉,问:「怎么了?」
我冷冷地说:「边明远,你给我解释清楚。我们从未见过面,你为什么要诋毁我,败坏我的名声?」
状元郎的脸瞬间涨红,目光投向顾渡。
「你看他干什么?」我冷冷地说。
澹台星越拎着灯笼看热闹,还帮腔:「是啊,边明远,你从前在我面前说小舟坏话的时候可是理直气壮的。」
边明远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受人所托。」
我皱眉:「谁?」
顾渡忽然揽住我的肩膀,把我转向他。
「娘子,猜灯谜吗?」
这句话完全不着边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我想甩开他的手,但他搂得很紧,是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咬着嘴唇瞪他:「你干嘛?」
人群熙攘,叫卖声与说笑声不绝于耳。
顾渡微微低头,再低头,嘴唇轻轻擦过我的耳垂。
我像被电了一下,浑身一颤。
「你你你别用美人计啊。」我脱口而出。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是我托他做的。」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他的怀抱。
北风吹,雪花飘。
他一身白衣,风度翩翩,背后是明灭的灯火。
仿佛银河倾泻,满天星光都藏在他眼中。
「抱歉,」他这样说着,笑容却毫无歉意,「我想得到心上人,手段就卑劣了些。」
你们听得出来吧?槽点太多了。
我一时没想好先抓哪个。
「心上人?什么心上人?」澹台星越十分惊讶地问。
她这样清冷高贵的人其实并不适合做这么夸张的表情,也不适合这么高的声调。
顾渡斜眼瞥了她一下。
澹台星越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我表现得太过火了吧?」
边明远面无表情地回应:「郡主的演技堪称天衣无缝。」
澹台星越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边明远赶紧跳开躲避,澹台星越转身时,不小心撞进我的视线。
我也顺势看着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红灯笼还握在澹台星越手中,静静燃烧着,她搓搓手,看看我,又看看顾渡,犹豫半天才说:「好吧,我说。不过,能不能换个地方说,别在这街上。」
我主动请客,带她去听戏。
戏园里热闹非凡,戏台上名伶的唱腔婉转动人。
那清亮的嗓音,比大街上的喧哗更让人耳目一新。
澹台星越就在悠扬的唱腔中开始了讲述。
她讲了一个关于少年的故事。
少年的父亲是一位将军,曾在西北驻守,与她的父亲结为挚友。
她有个哥哥,哥哥英姿飒爽,豪情万丈。
少年性格淡泊平和,是个聪慧且睿智的人。
少年与哥哥很快成为了好友,彼此欣赏。
后来将军奉命回京,加官进爵。
少年也跟着回了京城,之后只回过西北几次。
就是在其中一次回西北时,少年竟然喝醉了酒。
之前也提到过,少年为人一向淡然,从不轻易被情绪左右,这次却醉得眼睛通红。
哥哥问他有什么心事。
他说,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但这个人是娶不得的。
哥哥追问为什么娶不得。
他说,文官之首与武将之首,即便真心相爱,也会被君王猜忌。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哥哥听后哈哈大笑,笑得少年一脸困惑,然后给他出了个主意:「那你干脆不做武将,去当文官吧。」
少年虽然还带着醉意,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
后来少年开始苦读科举,每晚都挑灯夜读到深夜。
再后来他高中探花,虽有许多人想与他结亲,他却说姻缘早已注定。
哥哥听后又笑,说他一厢情愿,人家姑娘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意。
又过了些日子,赐婚的消息传到了西北,哥哥思索良久,最后说了一句,这小子还挺有本事。
澹台星越讲完后,咕噜噜喝完一杯茶。
「讲得我嗓子都累坏了,现在总没我的事了吧?你们夫妻之间的事自己解决,我先走了,拜拜!」
她还算讲义气,拉着边明远一起离开。
我一把拉住边明远,让他把他的事情也说清楚。
边明远脸憋得通红,看看顾渡,又看看我,在澹台星越的催促下才开口。
「那个,顾兄,我就说了啊。」
他说自己是甘肃考生中的第一名,敏郡王将他引荐给京城的旧友,于是他来到了顾府一起学习。
敏郡王的这位旧友是个君子,为人淡泊正直,两人相处久了,彼此欣赏。
这位君子有个心结,为了这个心结,他让名声在外的边明远去散播流言蜚语,让无人敢娶姜相的千金。
正直的边明远拒绝了,他认为毁掉一个无辜女子的姻缘是不道德的。
他叹气说:「姜相的千金如果随便嫁人,那才是真的毁了她的姻缘。」
于是边明远得知,姜家姑娘与赵家老大订了娃娃亲,但赵老大越长越不成器,还没娶妻,就已经在外面养了娇滴滴的女子。
边明远又问:「你与她之间隔着君王的猜忌,你怎么确定自己能娶到她?」
他只是淡淡地说:「就凭我一定要娶她的决心。」
边明远在澹台星越的鼓励下,战战兢兢地把事情说了出来,但还是感到很心虚,很快便告辞离开了。
他的动作快得令人咋舌。
隔间的门关上后。
台下的戏腔正好唱到「奈何寒山不相送,叫奴不意泪重重。」
这是在演一场别离,两人执手相望,泪眼婆娑。
我望着戏台出神,顾渡也没有说话。
我问:「那个少年是你吧?你的心上人是我吗?」
我不再看戏台上的表演,转身看着他。
顾渡一身白衣,淡雅又清爽。
他看着我,说:「是的,一直以来都是你。」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姜小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是你的丈夫,完完全全属于你的。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但我还是忍不住脸红到了耳根。
唉,姜小舟,你真是没出息。
我本该责怪他一声不吭地把我算计进这场婚姻,但我却结结巴巴地问了一个最不靠谱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他伸手摸摸我的发顶,看了我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说:「澹台星遥说得没错,是我一厢情愿,姑娘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台下唱腔如流水般温柔地滑过,顾渡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仿佛生怕我会突然消失。
他很少这样,我心里不由地泛起一丝愧疚,尽管我真的对他没有太多记忆,这件事也实在怪不得我。
顾渡为我倒了一杯茶,我顺势捧着他的手腕,咕嘟咕噜地喝了两口,暖暖身子。
茶香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弥漫,透过升腾的热气,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那你到底是谁?”我开口问道。
顾渡沉吟片刻,整理好思绪,给我讲了一段往事,这段故事恰好能与阿随的经历串联起来。
顾家老夫人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为小孙女安排好了身份,自然也不会忽略长孙。
她悄悄将顾渡送回了武义的族中,为他安插了一个旁支的身份,让他在那里启蒙入学。
那时顾渡才八岁,年纪虽小,却已经学了不少东西。
武义族中没有好的老师,族长便将他送进了邻居家唐氏的族学。
武义唐家声名显赫,既出将军,也出文官,族学培养了不少进士。
顾渡以顾氏旁支的身份进入唐氏族学,自然免不了被排挤。
小孩子嘛,人性并非纯善,往往是家中长辈的缩影,体现出趋炎附势的一面。
顾渡在族学里吃了不少苦头,但他天生性格隐忍。
说得体面些是谋定而后动,说得直白些就是憋屈得不行。
他年纪虽小,却明白家中出了变故,也知道母亲为何落泪,祖母为何要将他送到多年未归的老家。
他受尽欺凌,却从不抱怨,因为他不愿给家人添麻烦。
他忍着,一忍就是很久,直到一个小女孩的到来。
这个女孩也不姓唐,却备受宠爱。
她是唐家女儿的女儿,父亲是当今皇帝亲点的状元,一家风头正盛。
女孩名叫小舟,性格融合了母亲的果敢与父亲的正直,善良中带着几分霸道。
总之,她见不得别人欺负弱小。
顾渡小时候长得白白净净,像个小瓷娃娃,天生爱美的小舟自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她却能有力地反击那些欺负顾渡的人。
顾渡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被前面的高个子同学挡得严严实实。
她便将他的书本搬到自己身边,撑着下巴冲他笑眯眯地眨眼。
老师要求交策论,她明明连字都认不全,却从哥哥和父亲那里要来书本送给顾渡看。
老师发现他是最有悟性也最勤勉的学生,便对他格外关照。
渐渐地,没人再刻意为难他了。
毕竟,唐家那些调皮鬼还指望抄顾子安的作业呢。
就这样,她对他的偏爱让他赢得了更多人的善意。
霸道的小舟,真是可爱极了。
那应该是一个秋天,风吹过,落叶铺满了青灰色的地砖。
小舟迟到了,当着老师的面提着裙摆冲进教室,笑盈盈地跑到第一排坐下。
她傻得可爱,简直让人不忍责备。
老师瞪了她一眼,说:“你什么时候能像顾子安那样认真就好了。”
她摇摇头说:“哎呀老师,我是女孩子嘛,我娘说了,女孩子要是比夫君聪明,会伤夫君的心。”
正是那时,顾渡才知道小舟早已定了一门娃娃亲,对象是京城赵家的长子。
也正是那时,他第一次从紧握的指节中明白了,什么叫嫉妒,什么叫喜欢。
不久后小舟便回京了,临走前她依依不舍地拉着顾渡的手。
她眼圈红红地说:“顾子安顾子安,你会记得我吗?”
他静静望着她攥皱的衣袖,半晌才低声答了一句:“会的。”
那是少年时代最郑重的承诺。
于是小姑娘也红着眼眶说:“顾子安顾子安,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他记了她好久好久,从八岁记到了十八岁,未来还要记到八十八岁。
可这个小骗子,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忘记了他,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你……”我抬起头,表情有些呆滞,“你就是顾子安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还记得顾子安吗?”
呃。
我老实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我娘说过,我小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小霸王,唯独对武义外祖家认识的一个小男孩特别温柔,还老是追着他跑。”
我撑着脑袋笑了,竟然有点怀念娘亲口中那个仗义的小舟。
娘亲说我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着实有些丢人,第二年春天就把我带回了京城。不过,那时候我才四五岁,确实没什么印象了。要说还记得什么……
顾渡的表情有些期待,问:“你还对什么有印象?”
我笑得眼睛弯弯:“武义的菱角真的超级好吃!”
有一瞬间,顾渡看上去有点想揍人。
我赶紧一把抱住他的腰,趁机撒个娇。
“可是我好开心啊,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原来你是真的喜欢我,而不是仅仅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才对我好。”
顾渡有些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投怀送抱。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环住我,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
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喜欢我的妻子而已?我以前对你的好,你一直觉得只是出于礼貌吗?”
哦嚯,得意忘形了,说漏嘴了。
我悄悄把脸埋进他衣襟,又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心事。
“毕竟,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就像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会嫁的赵横之,他对我也挺好的,常常送我菱角、鹦鹉、珍珠、玛瑙。
但他对我好,是希望我对他的绾绾好。
对,绾绾就是那个扬州瘦马,会弹琵琶,容貌清秀,举止温婉。
我在系柳河上第一次见到她,小船轻轻晃动,她明明站得很稳,却拉着我的手摔进了河里。
她看我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怨恨。
没过多久,就有人传我善妒又不贤淑。
我姜小舟,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可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入泥潭。
凭什么呀?
凭什么我的名声是靠流言堆砌的,
凭什么男女之间发生点什么事就一定是女人的错,
凭什么你赵横之要设下圈套陷害我?
我一脚踹开赵家的大门,揪住赵横之的头发,把他当初诋毁我的流言一一坐实。
不淑?
那就等着被我揍。
不贤?
我把那些珍珠玛瑙砸了他满脸。
赵横之那个蠢货急吼吼地找他爹娘想毁婚,生怕再晚一点脸上的巴掌印就消了。
我娘带着人证物证去赵府大闹一场,扇了绾绾十几个耳光,把那个哭哭啼啼的姑娘扇成了猪头,然后撂下一句:“你们家的人眼瞎又愚蠢,的确不配做亲家。”
她撕了婚书,我与赵家从此彻底断了关系。
你看,我曾经也收到过看似无条件的好意。
但那份好意暗藏毒意,居心叵测,只想置我于死地。
我被蛇咬怕了,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一份真心。
我的眼圈慢慢红了,眼泪大概流了出来,没关系,反正可以蹭在顾渡的衣服上。
顾渡沉默许久,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就这样把脸埋在他白色的衣襟里,偷偷地掉眼泪。
唉,姜小舟,你可真没用。
我一边想着,一边难过极了。
不是为那个赵傻逼,而是为了顾渡啊。
真是太抱歉了,因为一个傻逼,我怀疑了你的真心。
这一切本不该如此,你的真心应该得到另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回应才对。
真是,太抱歉了啊。
台下的戏大约唱到了尾声,喊天喊地的悲戚之后,青衣只用一丝淡嗓,宛如风筝线,悠悠飘远。
“不恨此花飞尽,尚求天公怜悯,一山送,一山行。”
顾渡抬起我的下巴,伸手轻轻拭去我脸上凌乱的泪痕。
良久,他轻叹一声:“你啊。”
是无可奈何的语气。
我抽泣着说:“你终于发现我不是一个太好的妻子了对不对?”
他摇摇头,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很好,是我捡到了宝。”
林大夫告诉我怀上孩子那天,顾渡正在外头领军。
宣王与晋王在洛阳爆发了冲突。
皇帝气得捂着胸口骂他们是禽兽,颤巍巍地命令顾大将军前去平息战乱。
顾大将军带着顾渡一同前往,我才知晓,这小子小时候便喜好舞刀弄枪,后来立志考取功名,却被他父亲罚跪整整一夜。
他们父子俩都奔赴了洛阳,顾夫人便坐不住了。
她心神不宁地往我这儿跑,有时还带着央央和阿随两个孩子。
自从我得知她们的身世后,越发觉得央央与顾渡性格迥异,而阿随与顾渡则有诸多相似之处。
央央为人爽直,圆脸圆眼,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阿随则温婉内敛,爱读书,心里有话总是藏在心底。
我偷偷打量她们时被逮了个正着,央央便问:“嫂嫂你瞧我做什么?”
我轻咳一声:“觉得你们俩越来越标致了。”
央央开心地摸着鼻梁问我:“你看我的鼻子是不是变挺拔了?”
我敷衍地应道:“是啊是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秀气的鼻子。”
央央笑得眼睛弯弯,果真好哄。
阿随在一旁看着我们互动,神情淡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表嫂什么时候临盆?”
我说了大概的日期,她又问:“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嗯。
我笑得温和,不答反问:“你很想他?”
阿随顿时脸红,连连摇头,随即反驳道:“并不是,只是担心表哥错过小侄子的出生。”
阿随这姑娘,容貌出众,聪慧伶俐,若她不觊觎我的夫君,我想我们能相处得很好,毕竟我一向喜欢与聪慧美丽的姑娘做伴。
但咳,世上没有如果,而阿随确实对顾渡怀有情愫。
我顿了顿,转移话题:“听说许家二公子最近在议亲,你们听说过没有?”
阿随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央央这个傻孩子,根本不懂察言观色,兴致勃勃地追问我:“啊?许飞羽吗?他跟谁议亲?”
我看了眼阿随,她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白了。
我在心中叹气。
许飞羽是个少年才俊,颇有当年顾渡的风范。
但如今的阿随,恐怕是看不上他的。
“央央,”我说,“后花园新来了两只鹦鹉,让小柳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央央立刻忘了许飞羽的事,兴高采烈地往花园跑。
门关上了。
阿随看着我,带着几分防备:“表嫂有话要跟我说?”
我点点头:“讲个故事给你听。”
她立刻起身想走:“我早已过了听故事的年纪。”
我按住她肩膀,笑眯眯地威胁:“我怀着身孕,你可别让我跌倒。”
她惊诧地看我:“你——”
我替她补全了那句未出口的话:“我就是个泼皮,怎么了?”
她抱着茶杯低头,不再看我。
我慢悠悠地说:“这故事是顾夫人托我说的。”
我隐去了具体的身份与姓氏,只说有两个女孩因缘际会互换了身份,女孩的兄长对她心怀愧疚,以加倍的温柔弥补。可惜女孩误将兄妹之情当作爱情,眼看就要耽误自己的一生。
阿随何其聪慧,一点就通。
她沉默许久,才看我一眼。
「表嫂,你这手段真是高明。」
她的眼神仿佛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冷刺骨。
想必她对我已心生厌烦。
前些日子顾夫人来找我,说阿随依旧不愿成婚。
她眼眶红肿,满是自责与悲痛。
我不忍心,若我将来生了女儿,怎愿她如此?
我强忍心软,狠下心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轻重缓急总该分得清。」
阿随转身就走,还重重地摔上了门。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情绪。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愤怒。
央央提着鸟笼欢喜地回来,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进门就喊:「嫂嫂你听,这只小蓝会说平安呢!」
我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勉强跟着她笑:「是啊,真厉害,送给你吧。」
央央环顾四周,疑惑地问:「咦,阿随姐姐怎么走了?」
我沉默片刻,说:「她有事,先回去了。」
后来央央也知道了这件事,她抱着鸟笼,想了半天,冒出一句:「那我今年是不是能收两份压岁钱?」
但阿随可不是那种人,她撕碎了顾渡送她的古籍,烧掉了书房里的字画,甚至将顾夫人赠她的钗环首饰也都退还。
她清冷决绝,满心温柔化作执拗。
一看就是顾家的性子,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宋夫人与顾夫人一同劝说,也未能让阿随回心转意。
这位温婉的宋家明珠冷冷地看着两位夫人,亲手剪去长发,说要出家为尼,了此残生。
那时,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开始闹腾,而顾渡尚未归来。
我不想再掺和这些事。
我只想浇花,逗鹦鹉。
顾渡是凯旋而归的。
他瘦了许多,伸手一摸,肩胛骨都突出来了。
我想抱他,可中间隔着个大肚子。
于是我只能让他从后面抱着我。
我握着他贴在我肚子上的手背,摸到了清晰的伤痕。
我眼眶一热,又想哭。
「喂,你不是说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他下巴上全是胡渣,冲我笑笑,眼神深邃:「娘子可以检查,我好好的。」
救命。
为什么成婚这么久,我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顾渡笑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声音有些沙哑。
「娘子,你的脸好烫。」
别提醒我!
我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却被他按住转了个身。
顾渡虚虚搂住我的腰,突然问:「我记得产期在下个月吧?」
我「唔」了一声。
他轻声叹息:「怎么还要这么久。」
其实也没多久。
皇帝将宣王与晋王贬为庶人,随后又清理其党羽。
顾渡作为忠诚耿直的大臣,被委以重任,忙得连脚都沾不了地。
等到敏郡王被立为太子的旨意下达,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我有些困惑,直到有一天梁氏来给我送小孩儿的肚兜,坐下与我闲聊。
我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本朝立嗣以嫡为先,重视血统。
陛下已无嫡子,但先帝尚有嫡孙。
敏郡王便是先帝的嫡孙。
梁氏讲完朝堂八卦,又提起京城的趣闻:「赵横之去年成亲了,你还记得不?」
我掀开茶盖,冷冷道:「记得,听说是北地的姑娘,挺温婉柔顺的。赵家没安好心,想找一个好摆布的媳妇。」
梁氏掩嘴而笑,点头:「赵家真不是东西,谁料那小名叫凝霜的姑娘竟与传闻大相径庭。她有头脑有骨气,还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赵横之瞒了又瞒,可她还是知道了那绾绾的事。你在孕期不便管事,但这一桩事早已传为笑谈。」
我惊讶地抬头,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氏脸上带着讥笑,眨眨眼说:「凝霜的父兄来京探望,她直接递了和离书。赵家人不肯收,她就贴在了官府门前,等赵家人知晓时,这和离书早已传遍京城。」
我「哦」了一声:「和离书也没什么稀奇的。」
梁氏笑得眉眼俱开,点头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和离书写得与众不同,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赵横之何年何月何日买了何种补药都写得明明白白。你该知道,男人最忌讳这个,再加上赵横之屡试不中,如今京城人私下都称他为‘不举人’呢。」
真够损的!
我扶着腰笑得直不起身。
梁氏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满口白牙,开心地说:「真是风水轮流转,看来老天爷自有公道,得失并非一时之事。」
梁氏说完八卦,心情大好地离去。
接着,澹台星越来了。
她带来一双虎头鞋与一枚玉佩。
天下皆知,她虽只是郡主,却享有不亚于公主的尊荣。
而且,因不受公主身份束缚,她的夫婿仍可继续仕途。
因此,尚未婚配的澹台星越成了众人眼中的理想媳妇人选。
「嘿,你还抽得出时间来这儿啊?」
她眉宇间透出一丝郁郁,显得无精打采。
「别拿我开玩笑了。」
她向来神采飞扬,这次却格外失落。
「怎么了?」我放下手中的红糖水,关切地问。
她把下巴搁在桌上,眼皮耷拉下来。
「最近很多人来打听我的婚事,我爹娘还问我到底喜欢谁。天知道,我一个都没见过,哪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确实如此。」
她又说:「而且我觉得我有点喜欢边明远。」
我赶紧把红糖水挪远些,生怕失手打翻。
「为什么啊?」
她也不看我,闷闷不乐地说:「为什么?他长得俊,人品好,学问也棒,哪一点不值得喜欢呢?」
哟,还没在一起呢,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后面几点我都能认同,但长得俊?
我摸着下巴琢磨,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你喜欢他就嫁给他呗,有什么好犹豫的?」
澹台星越白了我一眼,像在看傻子。
「可是,他根本没派人来提过亲。他和我哥哥那么熟,连旁敲侧击都没有。我哥哥有天跟他开玩笑说既然关系这么好,不如做我妹夫吧。你知道边明远怎么说?」
我立刻追问:「他怎么说?」
澹台星越模仿边明远一本正经的样子:「遥兄万万不可,我与郡主身份悬殊,有云泥之别,实在不能有此冒犯之心。」
不愧是边明远!
澹台星越又趴下,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满脸哀怨。
「他都把话说成这样了,我总不能厚着脸皮跟他说我不觉得身份悬殊,不觉得云泥之别,不觉得是冒犯。」
她一口气说完,拿起茶盏咕噜噜喝起水来。
我被噎了一下,刚想说要不暗示一下边明远的父母,又想起他父母早亡了。
咳,这事儿真是棘手。
我灵机一动,笑着说:「我跟他聊聊吧!」
澹台星越眼睛立刻亮了,抱着我的胳膊撒娇:「小舟,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原计划三天后请边明远吃饭,因为那天顾渡和他都休息。
但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
三天后,我突然发动了。
顾渡急匆匆赶回来,官服还穿在身上。
我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只记得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轻声喊着我的名字。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
我想安慰他说没事,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疼痛如潮水般袭来,我感觉呼吸困难,全身像被重锤碾过,快要被这无尽的疼痛淹没。
冷汗从额头滑落,打湿了睫毛。
屋外人声鼎沸,有女人尖锐而悲伤地反问,后来在旁人的提醒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外面似乎有许多哭声,但又好像只是我的幻觉。
稳婆端着一盆又一盆水进出产房,我知道,那里面有我的血。
我全身的热量似乎都随着血流走了,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冷光。
我好累,也好疼,便闭上了眼睛。
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喊我的名字,不让我睡过去。
是顾渡。
他拿着帕子笨拙地擦着我额头的汗,手都在发抖。
平日里那样镇定自若的一个人,怎么会发抖呢?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透过睫毛,我看到他嘴唇都发白了。
「顾渡。」我喊他的名字,却只能动动嘴唇。
他却听见了,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圈泛红。
「小舟,」他的声音发颤,「你别睡,我跟你说件事。那次洛阳平乱,有宣王余党来刺杀我,刀刃都抵在我鼻尖了,九死一生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的呼吸乱成一团。
我想说顾渡别慌,但我没有力气说话。
顾渡把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我感到有滚烫的泪水滴在我手背上。
「当时我在想,我好不容易把小舟娶为娘子,还没和她儿孙满堂呢,我怎么能死在洛阳?」
我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在我耳边轻声说:「小舟,我想和你儿孙满堂。」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四周,顾渡正安静地躺在我身旁。
我细细端详着他,看着他沉睡中紧蹙的眉心,看着他睫毛随呼吸轻轻颤动的样子,还有眼下那深重的黑影。
窗外传来小蓝和小绿跳跃的脚步声,还有她们叽叽喳喳的笑语。
屋内一片静谧,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香。
那血腥的场面仿佛已是遥远的记忆。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地伸手轻抚自己的腹部。
腹部平坦,看来孩子已经顺利出生了。
嗯,我还活着。
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顾渡便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目光投向我。
他眼中还残留着疲惫的血丝。
我们对视良久,他才用低哑的声音开口:“你醒了。”
“我……”我才刚开口,声音就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起身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唇边。
我靠着他手腕喝了两口,过了好一阵子,才想起要问什么。
“是男孩还是女孩?”
顾渡一口气喝光了我剩下的半杯水,仿佛渴极了。
“是一对龙凤胎。”
成为母亲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仿佛就在那一瞬间,你便拥有了两个与你血脉相连、无比亲密的小生命,而在你人生的前几十年,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模样,以及他们的性格。
他们有着与你相似的眼睛和鼻子,有着你最爱的人的嘴角和下颌,他们一见到你就笑,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你不肯放开。
他们就是顾时和顾见。
顾渡站在窗边,侧身望着我。
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清秀而温润。
“遥见舟中人,时时一回顾。”他说,“我希望他们能记住,他们的母亲是如何拼尽全力将他们带到这世上的。”
我的父亲和母亲来看我,也顺道探望外孙和外孙女。
我娘那天在房门外守了一整夜。
小柳儿悄悄告诉我,看到一盆盆染血的水端出来时,我娘的脸都吓白了,但她还是记得捂住一旁快要晕倒的顾夫人嘴巴,不让她惊叫出声。
我在一旁笑得不行。
我娘瞥了我一眼:“笑什么?替你撑场面,有什么不对?”
我连忙点头:“对对对。”
她转过身去,还抽空指导我爹抱孩子的姿势。
“你得托住她脖子呀,”我娘皱眉,“你紧张个什么劲?”
我爹咳嗽了一声,把手藏到襁褓后面,一本正经地说:“我这叫紧张吗?你没见顾文抱阿时那样子,跟捏豆腐似的。”
哦,这语气还真有点贬低人。
据说,我爹那天带着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走进顾府,醉酒后又和顾大将军勾肩搭背起来。
顾时和顾见扯着嗓子比谁哭得更响的时候,这两位宿敌竟然准备当场拜天地,模仿桃园三结义的仪式,把在场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好在他们还有点理智,被孙女孙子的哭声震醒,松开彼此亲昵的手,醉醺醺地跑来抱孩子。
这两位斗了大半辈子的对手,就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小小的、柔软的、带着奶香的孩子化解了恩怨。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妙。
满月礼那天,我见到了澹台星遥。
澹台星越走在他身边,身后跟着一个无精打采的边明远。
他的眉眼与星越一样英气逼人,像是洒下的阳光,耀眼又骄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身为太子,身份尊贵,却毫不在意满堂投来的目光,自然地先向我们打招呼。
“久仰大名,”澹台星遥眼中带着笑意,“顾兄有眼光,有耐心,也很有福气。”
我只是笑了笑:“有些事也要多谢殿下。”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顾渡,似乎惊讶我对某些隐秘之事竟心知肚明。
顾渡平静地点头回应。
于是澹台星遥重新认真地打量我,嘴角微扬。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话却是对身旁的人说的。
“顾渡,真想不到你会有今天。”
澹台星遥露了个面就离开了。
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举动。
他成为太子后十分注重避嫌,从未出席过臣子的家宴。
早年晋王与宣王兄弟不合,结党营私,令皇帝十分不满。
澹台星遥便很少如此,常常亲自熬药侍奉在皇帝身边,仿佛一心只想做个孝顺的儿子、贤良的储君,替那些不成器的堂兄们尽孝。
我把目光转向另一侧,嗯,澹台星越。
她其实和她哥哥一样,都很理智又谨慎,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她表面上附和那些贵女们的闲聊,却时不时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我抱着顾时去解救她,笑眯眯地领她去内宅。
“喂,说说看,边明远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没精神?”
澹台星遥逗弄着阿时的下巴,逗得他咯咯直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回应,神情有些迷惘。
“他最近很反常。”澹台星越说。
边明远吧,是个典型的君子。
他严于律己,也严于待人。
他一贯的作风是学问为先,政务为重,感情和人际关系靠后。
你听听,多不讨人喜欢的性格。
最近他频繁地往东宫跑。
其实也没什么事,正经事几句话就能说完,而他也不是那种喜欢闲聊的人。
但他却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澹台星越的婚事。
哦对了,平原侯的独子楚瞻正准备议亲,人品、家世和相貌都和星越挺般配。
边明远总是把话题引到楚瞻身上,这让澹台星遥觉得十分奇怪。
有一天,年轻的太子殿下打断了顾左右而言他的状元郎,带着笑意问道:“你最近老是提到楚瞻,这是为什么?”
状元郎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太子殿下接着追问:“你是不是喜欢楚瞻?”
状元郎像是被雷击中一样,脸颊通红,大声喊道:“殿下!我不是那样的人。”
太子殿下不慌不忙,仿佛早等着他这句话:“那看来,你是喜欢我妹妹了。”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拍了一下大腿。
“你们成了啊这是!”
澹台星越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问我:“从前我对他有好感,他却退缩逃避;现在我死心了准备另寻他人,他却说喜欢我。你说,他为什么这样?”
她的眼睛微微睁圆,丹凤眼尾像花瓣般舒展。
我伸手揉乱她额前的刘海,反问道:“你还喜欢他吗?”
她沉默了。
我笑了笑,模仿她从前少女怀春的语气说:“他长得挺好看,人品靠得住,学问也好,哪一点不值得喜欢呢?”
她一下子笑了,伸手要打我。
澹台星越是个聪明人,她很懂我在说些什么。
她抬起头,小声叹气道:“我是还喜欢他啊,但我真的不懂这其中的玄机。”
我轻轻敲了她额头一下,叉着腰说:“你是不是傻?感情又不是交易,非要搞得清清楚楚。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那就赶紧在一起吧。别纠结他之前为什么犹豫,又为什么沮丧,要知道,答案都在时间里。”
澹台星越愣住了,然后慢慢笑开了,眼中闪着光。
她仰头看着我,问道:“你和顾渡也是这样的吗?”
我拧了她一把:“顾渡是你叫的?真没礼貌!”
她赶紧举手求饶,很自觉地改口:“你和姐夫也是这样的吗?”
我托腮想了想。
很久以前,我讨厌一个人。
讨厌到听见他的姓氏都会忍不住皱眉。
他是我父亲宿敌的儿子,谦和又博学,正直又坦荡。
而我呢,当时刚动手打了前未婚夫,脾气暴躁的名声在外。
我爹偶尔看着我叹气,大概是觉得我有点拖后腿。
后来一道圣旨下来,我和他被一根红线绑在了一起。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呢,他已经处处体贴周到,仿佛爱了我很多年。
再后来我才动了情,却突然发现也许他并不爱我,他只是爱他的妻子,是谁都行。
你看,那时我多疑善猜,把理智寡情的罪名扣在他头上,生怕自己多爱一点就输了。
我想要他也爱我,想要他真真正正地爱上我。
其实我一直在和自己的想象较劲。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一直在原地,默默爱了我很多年。
在那些我肆意生长的日子里,有个人把对我的爱藏了起来。
而那些爱就像野草一样蔓延生长,最终将懵懂无知的我一点点缠绕。
嗯,就是这样。
时间给了他答案,也给了我答案。
当年那个提着裙边冲进学堂的小霸王,最终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爱,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属于我了。
于是我弯起眼睛笑着说:“是啊,不必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必有什么辗转反侧,时间就是相爱最好的答案。”
有风轻轻吹过,吹动了一处影子。
我抬眼望去,顾渡站在窗边温柔地看着我。
带着些许诧异,又带着些许满足。
过了很久,他隔着窗户描摹我的眉眼,低声叹道:“你啊。”
依然是那句拿我没办法的语气。
窗外云影淡淡,洒在黛瓦青砖上。
廊上站着顾渡,我年少时的假想敌,如今的心上人。
台阶拐角,一簇娇嫩的鹅黄探头探脑。
鹅黄下藏着一只小奶猫,正在跳跃着扑花。
小巧的尾巴一摇一晃,勾住了春天。
天光正好,韶华正好。
适宜谈情说爱,适宜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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